崇祯十八年正月中旬,入夜渐深;南山脚看炭矮棚前空地;朱由检三十三岁。
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迸出几粒火星,随即又暗下去。火光矮了一截,将站在棚口外那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张年轻的、冻得发红的脸。他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应声,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本地口音:“棚后头的人,出来一个说话也行。我又不是来抓你们的。”
朱由检躺在门板上没有动。他能觉出身边几道呼吸都绷紧了。赵二在他脚边那端,喘气粗了;板尾暗处的柯慎远,手已经搭上腰后那把短柴刀的刀柄。他先压住自己这一头,声音不高不低:“谁都别动。”
然后他冲火边那人喊了一嗓子:“我一个人起不来,动不了。你要说话,走近两步,我在这儿听着。”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藏在棚后头的一队人里,先开口的竟是个连坐都坐不起来的人。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当真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门板七八步的地方,柯慎远从板尾的暗处站出来,横在来人和门板之间。他没拔刀,两只手垂在身侧,只拿自己挡着路。
年轻人站住脚,上下打量柯慎远,又越过他的肩,往门板上看。火光在门板上那人脸上晃了一下——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胡茬没刮净,一条右腿直直搁在板上,脚踝以下垂在板外。怎么看,怎么是个挪不了窝的伤号。
“你就是他们的东家?”年轻人问。
“是。”朱由检说,“坡上滑了一跤,膝盖撞在石头上,走不了了。后头两个人抬着我,从北边一路过来,想赶天亮前过了前头那道干河沟。”
他答得又慢又实,像在拉家常。可他自己知道,他每说一个字,都在心里掂对面这个人会信哪句、疑哪句。他这辈子经手过的人不计其数,一个人是图钱,是图命,还是图个全须全尾的台阶,开口三句就能露底。眼前这后生,不像急着抓人领赏的——他要是真图那份赏,早该趁黑摸走报信去了,不会大摇大摆走到火跟前,把这队人一个个看个清楚。
他走到这儿来,是想亲眼看看,自己等了一下午的,到底是怎样一队人。
“东家说话不喘。”年轻人忽然说,“抬了一路的人,不该是这么稳当的喘法。”
朱由检心里一紧。这后生不蠢——他先听声音稳不稳,再听喘不喘,听的是这队人到底走了多远、慌不慌。他定了定神,顺着话头接:“我问你一句话,你肯不肯答实话?”
“你问。”
“你蹲在那堵断墙后头,从晌午蹲到这会儿,是那伙问话的人花钱雇的吧?”朱由检说,“他们给你多少钱,让你在这儿数我们的人头?”
年轻人脸色变了一下,没否认。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他们白天拿同样的话,问过北边一户人家——见着带瘫子的,报信有赏。”朱由检说,“一户一户地问,见着就赏。听着大方,可你细想想:那伙人是三个面生的,不穿号衣,手里连一张官府的条子都拿不出来。真出了事,官府追究起来,报信的人算同伙,还是算证人?”
年轻人没接话。火光底下,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前那片冻土。
朱由检看得出他在掂量。这人怕的从来不是他们这队人——他怕的是那伙雇他的人。钱没挣着倒没什么,怕的是到头来惹一身腥,往后走哪儿都被人记着“你替外人卖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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