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音儿,我爱你,如果我这次逃不过命运给我的安排,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我没有遗憾了,你也不必有……”
这句话说完之后,梁言的目光终于没有力气再撑着了,他的眼皮缓缓合上,握着她的手也松了一些力气,但没有完全松开,像是一根连着他和她的线还搭在那里。
喻音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已经闭上的眼睛,他的眉间是舒展的,没有像刚才那样皱着了。
她的手指松开了一瞬又重新握紧了,从指尖到指根全部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通过这个握力传到他那边去。她低着头,眼泪落在他的手臂上,一滴接着一滴,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圈一圈深色的圆点,她靠着他的肩膀,整个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急救车在雨中继续往前开,车窗上的雨水被雨刷一下一下地刮掉,新的雨痕立刻又重新覆盖了玻璃,在路灯和车灯交织的光线里不断重叠又分离。
终于到了医院门口,车门打开的时候雨水顺着缝隙灌进来,打湿了担架边缘的床单。
梁言躺在上面,急救人员把他推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担架上随着轮子的转动微微颠簸了一下,手指垂在担架边缘,手背上的皮肤因为高热呈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烧着。
喻音跟在担架床旁边快步跑着,她的手一直搭在担架的金属边框上没有松过。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沿着她的脸颊滑过,她顾不上擦,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当,但她没有放慢速度。
进了急诊大厅梁言已经失去了意识,甚至还没来得及做检查就昏迷了过去。
紧接着他被推进了抢救室,那扇门在她面前合上,喻音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披着随手抓来的薄外套,脚上踩着一双棉布拖鞋。
灯光倾泻下来,刺眼而均匀,把她头发上残余的雨水照得发亮。
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前面,她看向的地面是浅绿色的防滑地胶,踢脚线的地方有一些被轮椅轮子反复摩擦过留下的黑色痕迹。
她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
外面雨声未歇,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窗面上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喻音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听着雨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德国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浅蓝色的手术服,走到喻音面前告诉她:“你先生的移植肾脏正在发生爆发性的急性排异反应,免疫系统正在大规模攻击新肾脏,他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感染和心衰的迹象,同时伴随着血栓的发生。目前的情况极其危急,团队正在尽一切努力进行抢救,但是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喻音站在那里听完医生的话,内心唯一的一点期望破灭了,真的是他的肾脏出了问题,不是感冒发烧了。
并没有侥幸,这种感觉好像走在一条封闭的狭窄道路上,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位置,无论怎么放慢脚步都无法绕开前方的障碍。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强撑着自己问:“治疗的窗口期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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