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沉沉压在玉山的山谷之上,铅灰色的云块低得仿佛要蹭到山顶的梢头,连绵的雨声像无数把钝刀,一下下磨着人的神经,几乎要吞没世间所有声响。
趴在泥浆战壕里的川军将士已经熬过了整整六个时辰的蹲守,从正午的瓢泼大雨熬到了后半夜的墨黑长夜,
身上单衣早就被雨水泡得透湿,贴在骨瘦如柴的脊背上,风一吹就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得失去知觉,很多人的小腿和脚掌泡在齐脚踝的冷水里,皮肉泡得发白发胀,一蹭就掉一层薄皮,唯有一双双眼睛,像埋在泥里的火星,死死盯着漆黑幽深的谷口——
这是日军辎重队从金华开往衢州前线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这支临时整编的川军支队,在浙赣的群山里蹲的第三个伏击点。
没人说话,战壕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雨水顺着钢盔檐往下滴的声响。
这些兵大多是刚从四川出来的草鞋军,身上的汉阳造有一半是清末的老物件,枪栓拉起来都卡壳,口袋里塞的干粮只有硬得硌牙的锅巴,
有的人连件像样的雨衣都没有,只在身上裹了一层从老百姓那借来的桐油布,冻得上下牙打架,却没一个人动一下——
他们都记得出发前长官说的话:鬼子的补给往前线送一车,衢州的弟兄们就要多死十个,咱们多蹲一夜,前线就能多撑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像闷雷似的,穿透哗哗的雨帘,隐隐从山道远端滚了过来。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靠外侧警戒的老兵赵大刀,他是川北出来的老行伍,早年跟着部队出川的时候还扛过大刀,耳朵被早年的炮火震得半聋,却偏生能在乱雨里辨出最细的动静。
他微微侧头,手掌轻轻按住身旁新兵狗娃的肩膀,那手掌糙得像老树皮,沾着泥浆和血痂,力道稳得像一块石头,无声示意他稳住心神。
狗娃的肩膀猛地一僵,他刚满十六,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从四川老家出来的时候,
娘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塞了他满满一布包,路上就吃了个精光,这是他第一次真的趴在战壕里等鬼子。
原本沉寂的战壕里,一股紧绷的气息像波纹似的悄然传开,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冻僵的手指缓缓扣在了扳机护圈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卡车轮胎碾过烂泥的打滑声响,还有日军士兵模糊的喝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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