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丛祠玉环 (第1/2页)
临安城北,北山脚下。
九曲丛祠塌了半边围墙,祠里供的什么神,连附近的人都说不清了,只逢年节,才有三两个老婆子来上一炷香,求个说不出名目的平安。这样的地界,白日里都少有人来,何况是这冻得邦邦硬的腊月凌晨。
隗顺是踩着五更头的黑,背着东西摸进来的。
他背上是一具卷得严严实实的尸身。这一夜,他没合过眼。先在城外那处藏尸的破窑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颤着手,给将军重新裹了一道干净的麻布;又趁着满城睡死的当口,把人背到这九曲丛祠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狱卒,背一个成年男子,走几里夜路,中间歇了七八回,每歇一回,都要趴在地上听半天,听有没有人跟上来。
他不识字,可那少年隔墙说的几样,他一个字都没忘。
祠墙。正南。棺旁三尺。下半尺。
没有棺。他备不起棺,也不敢备——买棺就是露形。他只在祠墙正南那片背阴的空地上,连夜刨了个坑。土冻得像铁,镐头下去只啃下一小块,虎口震得发麻,他咬着牙,一镐一镐,刨了大半个时辰,才刨出个将将能容身的浅坑。
他把将军放进去。
坑浅,容不下一个平躺的人,他只得让将军略略侧着身,像一个在冻夜里蜷着取暖的人。隗顺替将军把那道裹尸的麻布又掖了掖,掖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地底下那个人,就能少受一点这腊月的寒。
放进去的时候,这个在牢狱里见惯了死人、自以为心硬的老卒,到底没忍住,伏在坑边,无声地哭了。他不敢出声,怕惊了人,只能把脸埋在冻土里,肩膀剧烈地抖。他想起十几年里,将军每回过堂,那一身的伤,那一句不肯认的我没有反。他想起将军在狱里,明知必死,还把饭食分给同囚的、更可怜的人。他想起行刑那夜,将军临了说的那四个字——那四个字,隗顺一个粗人,原不懂有多重,可这半个月来,夜夜在他梦里响,他渐渐就懂了:能说出那四个字、又落得这般下场的人,这世道,欠他的,欠得太多了。
他还不上。他只能还这一抔土。
哭够了,他抹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枚玉环。
这玉环,是他替将军收尸时,从将军贴身处取下的。不是什么名贵物件,玉色发青,环上还有一道旧裂,是将军生前贴身戴着的,磨得温润。隗顺原想着,这是将军身上的东西,该随将军一并葬了。可那少年隔墙说,要拿一样将军的随身小物,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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