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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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猎说:“这种黑斑会吸人的热,天越冷越厉害。他们抓孩子,说不定是要用孩子的热气去喂身上那些死痂。”听了这话,围观的北地猎手都往前逼了一步。沈仲元抬手拦住他们,说:“先关在空棚里。把人喂饱。黑斑的事,等会儿再说。”他又对北猎说:“把两个孩子带来,先让水娘看看。别吓着他们。”
两个孩子一大一小,都才不过六七岁,脸上黑乎乎的,嘴唇干得裂了口。水娘把他们领到井边,先喂了水,又用湿布慢慢擦他们的脸。小女孩浑身发抖,怎么也不肯说话。小男孩忽然问:“你们会不会吃了我们?”水娘摇头,说:“我们吃粥。你们也吃。”她让曦端来两碗白粥。小女孩看着碗,忽然就哭了,边哭边把粥往嘴里扒。水娘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小猫。
夜里,营地里升起几堆火。沈仲元把北猎和独眼都叫到枯树下,商量那两人的事。汀也跟了去,她不说话,只坐在最外圈,听。沈仲元说:“地痂不是全退干净了。有些钻进人身上,就成了活痂。这东西怕火,但也怕烫。那两个要是真被活痂寄了,杀了也没用,痂会从他们身上爬下来找下一个。得用热砂焐,用井水泡,再拿活水里的菌去磨。水娘有个方子,但要他们自己肯治。”北猎说:“他们不肯,就打断腿也得治。”沈仲元说:“你打断腿,他们心里更恨。这边把人治了,那边又去抓孩子,等于白忙。得先把他们的人找到,问清到底还有多少人,身上都有没有黑斑。”北猎说:“他们窝就在水眼西北二十里一处旧盐井里。我看见了火,没敢深入。”独眼说:“我去。我晚上能看。”沈仲元想了一会儿,说:“好。明天先让水娘套话。就说,井水能治黑斑,但要用一样东西来换。”北猎问:“换什么?”沈仲元说:“换实话。”
第二天,水娘去送粥。她把粥碗放进棚里,自己没有进去,只坐在门口。她怀里抱着那只陶瓮,瓮里的水轻轻晃,发出极细的响声。那两人已经饿了一夜,看见粥,到底没忍住。其中一个喝完了粥,才看见水娘。水娘说:“你背上的痂,像地痂。地痂也怕水。我这瓮里的水,能把它从你骨头里引出来。但得天天泡,天天焐。你不能走。”那人不说话。另一个声音发虚:“你要什么?”水娘说:“我要你告诉我,你们还有多少人,身上有黑斑。还有,你们为什么抓那俩孩子。”那人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说:“我们也不想抓。我们也是被活痂逼的。它一发作,浑身冷得像是沉进冰里,只有贴着小孩才缓得过来。我们没想伤他们。”水娘叹了一声,说:“那俩孩子,一个叫石头,一个叫豆子。他们爹娘死在北地。你们拿他们暖身子,迟早会把他们也染上。你不是恶人,你是被身上的死东西逼狠了。”那人没说话,只把脸埋进膝头。另一个抬起头,说:“我们那儿还有十七个,全都有黑斑。老老小小,躲在一口废井里。不敢出来。那痂夜里就发疼,像有刺从肉里往外顶。”水娘说:“你们都来吧。这里有井,有活水,有火。地痂过不了水。但你们得听安排。”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与此同时,独眼和几个猎手已经趁夜摸到了那口废井边。天快亮时,他们看见了烟。井里果然有人。独眼没有靠太近,只远远地看。那些人身上都裹着黑布,像风干的尸体。井边坐着个老人,怀里抱着个瓦罐,瓦罐里不知装着什么。独眼回来报告,说那废井很深,四面是石头,夜里有人咳嗽。沈仲元说:“给他们送热粥去。就说我们这里有水。让他们来看。要是愿意,把人一个个背出来。”北猎说:“我们有人手。”于是第三天,北猎带上七八个人,用木杠和兽皮做了软轿,把废井里十几个半死的人抬到了灰烬林地。
这一夜,营地的火一直没灭。井边、棚外、溪滩上,到处是火把和火堆。水娘把骨树根下积的活水用大桶打来,掺上艾草,煮热,给那些人擦身。地痂留下的黑斑在热水里慢慢软化,一块块像被泡开的树皮。水娘用木片轻轻刮,黑痂下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有的人痛得直叫,叫声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曦和芥草忙得满头大汗,石青和北猎守在旁边,按着那些人的手脚。天亮前,水娘说:“今天晚上不会再发作了。他们缺的是水。明天再泡,后天再焐,活水里的菌会慢慢把死痂吞掉。”沈仲元听完,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汀一宿没合眼。她帮着换水、递布、抱柴火。天亮时,她坐在溪边,把铜潜水管和那颗骨扣并排放在膝上。她看见骨扣的表面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上面的水纹像新刻上去的。她忽然想,这颗扣子能把她从南方引到这里,也许也能把别的人从更远的地方引过来。她把骨扣放进溪水里,扣子转了一圈,慢慢沉进卵石之间。水很清,能看见它躺在河底,像一只眼睛。它没有漂走,也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汀忽然不想把它拿上来了。她想让它也留在这里,留在这条河里,等下一个能听见它的人。
天亮透了,她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棚里,倒头就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听见棚外有人说话。是北猎和沈仲元。北猎说:“那十七个人,昨晚一个都没死。黑斑有的已经脱了。水娘这方子管用。”沈仲元说:“管用是好,可他们也得有个去处。北边的井还是太远。”北猎说:“先让他们住对岸。等水通了,北边有地,他们能回去。”沈仲元说:“水能通,人心也得通。等他们好利索了,再问他们自己愿去哪儿。”北猎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沈哥,我有时候觉得,你比井还深。”沈仲元笑了一声,说:“别给我戴高帽。快去把火生上。今天有雨,晾着的干草赶紧收。”北猎应了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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