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里的风沙整整刮了一夜。零醒来的时候,洞口的黄沙堆了浅浅一层,外面的风声已经小下去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个人哭累了之后偶尔还抽一下肩膀。天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云层薄了,能透过灰白色看到头顶云层后面太阳的轮廓,像一块发光的旧硬币贴在毛玻璃后面。
老鳄已经在洞口蹲着了,背朝涵洞里面,面朝外。他没有回头,但听到零坐起来的动静,开口说了一句:“沙尘过去了。外面的脚印也盖掉了。”
零站起来的时候腰胯有一阵酸麻,她靠着涵洞壁揉了一会儿,然后把铅盒从腰带上解下来。盒子贴了一夜,表面已经不再冰凉,有了一层淡淡的体温。她把盖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惧晶——矿区那块,比昨天更亮了,暗光已经明显到不用凑太近就能看清,像一小粒冻住的琥珀里裹着一缕在动的烟。
零抬起头,看向老鳄的背影。老鳄在洞口侧了一下身,像是在示意她“你自己定”。
零把铅盒搁在膝盖上,把矿区那块惧晶拈了出来。她握着它,感受它传上来的温度——比以前那种刺骨的冷温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凉意在表层浮动,像一块冰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温水。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触了上去。
这一次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同。公寓楼那块鲜惧晶是砸进脑子里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掉进水里;而这块矿区惧晶,更像是一扇门在她面前慢慢打开,门后面是一个她可以走进去的空间。
她走进去了。
画面刚开始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油纸的旧照片,轮廓混沌,光线偏暗。然后那层模糊感慢慢退开,零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就是照片上那个微弓着背、肩膀前倾的男人。叶永年。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是新凿过的,断面还泛着浅色的光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暗褐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
叶永年的右手边放着一个铅盒,跟她刚去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盒盖已经打开,里面的惧晶在暗光中微微发亮——那枚惧晶的亮度,比零手里这块强得多,几乎有火光一样的明亮,像一颗压缩过的小太阳。叶永年用左手把铅盒里的惧晶拿出来,看了它一眼。他看它的表情很复杂,零得仔细分辨才能认出那是什么——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不想确认但必须确认的事情。
然后他把惧晶放进了面前的方形洞口里,从旁边拿起一块水泥板,盖在洞口上面,又用石粉和碎岩把缝隙填满。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精确到毫米的事情。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零跟着他的视线方向望过去——远处,一个女人站在矿坑边缘的平台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永年走近。
零认出了那张脸。syn-07。那个在公寓楼惧晶里跪在地上捂住耳朵的女人。但在这里,在这个画面里,她还没有被电击棒击倒——她站在那里,抱着襁褓,看着叶永年一步一步走近。
叶永年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叶永年几乎可以碰到那个襁褓的边缘。他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看着襁褓里面。零也想看襁褓里面是什么,但画面里女人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襁褓边缘露出来的一小片布料——灰白色的,没有图案,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新生儿包裹用的棉布。
叶永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说给任何人听见。但零在尝惧晶的时候,能接收到所有被记录下来的声音,包括那些轻声低语。那句话只有六个字,但零听完之后,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以后会恨我。”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把襁褓抱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把脸贴在那片灰白色的棉布上,闭上了眼睛。风从矿坑深处吹上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翻动了一下,然后画面开始变暗。叶永年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女人的轮廓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那团襁褓在画面中央停留了一瞬——然后整片画面暗了下去。
零缩回舌尖,把惧晶从唇边拿开,放在掌心里。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还没有到喘的程度。她盯着掌心里那块暗光稳定的惧晶,把它慢慢放回了铅盒里。
老鳄从洞口那边站起来,转过身朝她走回来。他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催她说话。零抬起头,说了一句:“他埋那块惧晶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在旁边看着。那个女人就是我之前尝到的那一个——在公寓楼里尝到的那块惧晶里的女人。她们是同一个人。”
老鳄沉默地听着。零继续说:“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叶永年说了一句话——‘她以后会恨我’。然后画面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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